我院院友吕博在2026年学生毕业典礼上的发言
尊敬的各位领导、各位老师,亲爱的2026届学弟学妹们:
大家好!
我是吕博。非常荣幸能作为校友代表,在这个属于你们的荣耀时刻,回到母校,站在这里。
十六年前的夏天,我和你们一样,穿着学士服坐在台下,心里揣着对未来的憧憬,也藏着一丝“离开校园我能做什么”的不安和担忧。十六年后,我从一个聆听者变成了讲述者。从师大历史系的本科生,到武大历史学院的老师,这一路走来,我想和你们分享几个关于“成长”与“师恩”的故事。
首先,谈谈那个关于“历史有什么用”的提问。
2005年我初入师大,和很多新生一样,带着对历史学的热爱,也带着对未来的迷茫。大一第一学期,给我们上中国通史的老师是臧振,那时候我最爱听得不是臧老师讲课,而是臧老师在课堂内外的闲聊。在大一第一学期,不少同学跑去问臧振老师一个问题:“老师,我们学历史,没什么用吧,毕业除了当历史老师,还能做什么?”
我清楚记得,在一次课后,臧老师沉默片刻,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二十年的话。他说:“不是历史没有用,而经常是学历史的人没有用。如果一个人没有用,那学什么都没有用。”
这句话当时像凉水浇背,也像一记棒喝。它让我明白:专业的价值从来不是自动赋予的,而是由你这个具体的人去激活的。历史学给了我们一座宝山,但究竟是入宝山而空回,还是最后点石成金,全在我们自己。说者无意,听者有意。臧老师朴素的话,某种程度上帮我卸下了对“专业有没有用”的精神内耗。从那时起,我不再追问历史能给我什么,而是问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。
其次,我想谈谈那些照亮我们的老师们
有了“要让自己有用”的决心,还得有人告诉你怎么才算“有用”。
我也清楚记得2005年的开学典礼上,贾二强老师对我们说,历史文化学院的培养目标,是四年后把男生培养为绅士,把女生培养为淑女。他那天没有谈就业率,没有谈保研名额,甚至没有具体说你们要学什么。他只是描述了一种价值,一种从内到外的修养:文明、得体、有分寸、有担当。贾老师告诉我们,历史学最终要塑造的,可能不是某种特定技能持有者,而是一个完整的人。一个受过史学训练的人,应当拥有一种由内而外的教养:知进退、懂敬畏、有分寸、能共情。这句话我也记了二十一年,越到后来,越觉得这就是大学教育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回答。
后来几年,我陆续遇到了很多老师,他们从不同维度践行着这句话。我来分享两件小事。
第一件,是关于“规矩”。大一刚开学不久,我初生牛犊不怕虎,上了两个月的《中国历史文选》课,就鼓起勇气写了一篇所谓的小论文,发给了王雪玲老师。现在回想,那篇东西稚嫩得可笑,最要命的是,我连注释都不会做,引用《史记》《尚书》的原文就那么光秃秃地放在那里,没有页码,没有版本。我清楚地记得,在一次课间,王老师把我叫到讲台边,没有一丝不耐烦。她帮我打印出了论文,用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标准的注释格式,然后轻声告诉我:“引用古籍,要用最好的版本。《史记》要用中华书局点校本,先写篇名,再标卷数,最后是页码。这是学术的规矩,也是对他人的尊重。”
短短的课间十分钟,王老师没有批评我,而是像教一年级小学生写字那样,一笔一划教我写清楚每一个注释。那一刻我感受到的,不只是学术规范,更是一种“把学问当作手艺”的虔诚。她告诉我每一个注脚都要经得起检验,每一处出处都代表着你的信用。认认真真对待每一个注释,我也保持了二十年。
第二件,是关于“点燃”。2007年前后,于赓哲老师还没有像今天这样“有名”。他每周六的上午,都会带着我们几个本科生读《资治通鉴》,从隋唐部分开始,逐字逐句,一段一段地啃。我们没有学分,于老师没有报酬,就是一位年轻学者单纯地想把自己对隋唐史的热爱传递给学生。就是在那些周末上午的学院会议室里,于老师讲到隋炀帝的雄心与溃败,讲到唐太宗的贞观之治,讲到府兵制的兴衰……在他的讲述下,那些卷册之间的人物突然活了。我从那时起,对隋唐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也从此确定了自己要走的路。
多年后,当我自己在武大带学生读《资治通鉴》时,我常常想起那些周六的上午。于老师用他的行动让我明白:做学问这件事,不是说出来的,是每个周末坐进教室里,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细致读出来的。于老师告诉我:读书读出来的问题才是好问题,拍脑袋想出来的问题不是好问题。
师大四年,正是像臧老师、王老师、于老师、还有王双怀、拜根兴、贾二强、苏小华、王成军、曹维安、王大伟等老师、先生们,既用思想启迪我们,又用细节打磨我们,更用热爱点燃我们。而我自己在图书馆里反复阅读古籍写札记,在文渊楼和同学争辩陈寅恪和黄永年先生谁的观点更正确?这些日常教会我的,当然不是背年代记人名,而是一种穿透时间看人心的能力。这种能力,放在任何时代、任何行业,都是“大用”。
第三,我想谈谈我在师大历史学院究竟学到了什么?那就是历史学的温度,以及历史研究者要看见历史上具体的人
有人会继续问:“就算有用,研究一千年多前的破纸片,到底有什么用?”
我想讲一个真实的故事。几年前,我在吐鲁番阿斯塔那墓群的文书中,发现了一个叫左憧憙的唐代西州府兵。正史里没有他的名字,只有零散的文书残片、契约和墓志。AI可以三秒钟告诉我他的服兵役年份以及死亡日期。但当我捧着那些残卷,我看到的不是数据,而是一个在边塞寒夜里裹着旧战袍、铠甲,惦念着家中田产和妻儿面庞的普通人。他有恐惧,有坚韧,也有对活下去的渴望,也常常展现出非常吝啬的一面。
我认为,历史学的终极温度,就是让这些被宏大叙事淹没的各种人重新呼吸。我们不是复制古代文献的机器,我们是时间的摆渡人,把千百年前那些沉默者的心跳,摆渡到今天。这种对“人”的处境的理解与共情,是任何AI算法都无法替代的。而这份共情,最早正是从师大老师们对待我们这些懵懂学生的态度里学到的。他们从不把学生当作“数据”,而是一个个需要被看见、被雕琢的活生生的心灵。
四、AI时代的“史家之心”
学弟学妹们,你们今天毕业,面临的是一个AI可以秒写论文、秒查史料、秒生成综述的时代。你们或许会困惑:我们四年苦读的经过的史学训练,价值何在?
我想坦诚地说:AI是出色的“史官之眼”,但它永远成不了“史家之心”。
AI擅长归纳“是什么”,却无法追问“为什么痛苦”“为什么选择”“为什么值得”。它给出的历史叙事趋向于“主流”和“均值”,而历史学的真正魅力,恰恰在于发现沉默者、质疑必然性、在断裂处寻找缝隙。历史学的洞察力,源于情感、生命体验和道德判断,是眼下任何大模型都学不来的“暗知识”。
我们要把AI当最得力的书童,让它帮我们查资料、理线索、做图表。但那个在深夜灯下为一则史料辗转反侧、为一个人物的命运扼腕叹息的“人”,必须是我们自己。史学训练给你们的,正是对抗“信息茧房”的清醒和穿透“数据迷雾”的锐利。就像于老师当年带我们逐字读《资治通鉴》那样,永远保持对文本的亲近,对细节的尊重,对复杂性的容忍,对真相的不懈追求。
五、走出校门,你们会创造、书写自己新的历史
从2005年到2026年,二十一年过去了。师大校训“厚德、积学、励志、敦行”我一直铭记在心。今天你们要离开了,有人会站上讲台,传承“西部红烛”的精神;有人会继续深造,探索未知的边界;有人会进入各行各业,在各自的位置上发光。
无论走到哪里,请记住:你们是师大历史文化学院的孩子。学院给你们的,不只是一纸文凭,更是一种底色。那是对知识的敬畏,对真理的追求,对他人的关怀,对社会的担当。臧振老师那句话,我转赠给你们:不是历史没有用,经常是学历史的“人”没有用。如果一个人有用,就学什么都有用。
而我相信,你们一定是有用的人。因为你们在师大,不仅被回答了“为什么学”,更被教会了“怎样学”。从中华书局版的《史记》注释,到周末教室里《资治通鉴》的琅琅书声,这些看似微小的瞬间,恰恰构成了你们未来行走世间最坚实的底气。
十六年前我从这里出发,今天你们也将从这里出发。前路有风雨,也有坎坷,但师大的四年已经给了你们足够的力量。最后,请允许我用一句话与大家共勉——我们学习着历史,讲述着历史,而今天,你们也将开始亲手创造、书写自己新的历史。
祝你们毕业快乐,前程万里!
谢谢大家!

演讲人:吕博(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2005级本科生,现武汉大学历史学院教授)